丢了卵巢的女人（短篇小说）

丢掉了卵巢的女人（短篇小说）

虢郭

一九八七年的长治的这个深秋，似乎比往年来得要更早一些。连绵的秋雨终于停了下来，天刚刚现出一点秋高气爽的样子，便有树上的叶子迫不及待地变作了金黄色，或者竟是朱红绀赭罢，他们是厌倦了秋雨无休止的肆虐吧。最初坠落的，也许只是那么一片两片，像一只两只断了魂的金蝴蝶。但接着，便有哗哗的金红、金黄的阵雨了。很快，便在树下铺出一片金红金黄的地毯。而在这地毯之上，铁铸也似的，竖着光秃秃的疏落的树干和枝桠，直刺着高远的蓝天和淡云。

那些枯黄的叶子毫无规律地躺在地上，路砖和柏油马路铁青着脸，无情地将它们挡在泥土的外面。落叶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，任凭风将它们从东街吹到西街，从西街吹到北街，从北街吹到南街，从南街又吹到东街。杜月季的皮鞋漫不经心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，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，像一只缺少润滑而哑了嗓子的二胡。路上的行人匆匆而过，似乎在躲避着愈来愈深的凉气。下了班的杜月季却没有一点要回家的冲动，家里的气氛比大街上还要冷清呢，已经十年了，没有一丁点变化。

杜月季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天底下最倒霉的女人。十年前，刚刚步入婚姻殿堂的她，总是觉得腹部时不时会疼痛，刚开始她以为是吃啥东西不对了，也没太在意。后来腹痛的次数开始增多，疼痛感也越来越强烈。小俩口到医院一检查，医生也吓了一跳，告诉她得了非常严重的卵巢囊肿，若不及时治疗，将会发展成癌症，后果不堪设想。杜月季急忙问医生怎么办，医生一脸郑重地告诉她：“唯一的办法就是切除坏掉的卵巢，阻止病变的进一步扩散。”杜月季蒙了，卵巢切掉了，还怎么抱娃呢？想到这，她不由得泪水爬满了脸庞。

一个女人失去了卵巢，就像皇后失去了赖以庇身的宫殿，还有什么尊严和美丽可存。但残酷的现实还是要面对的，几番痛苦的思想斗争之后，她最终选择了走进手术室。

两个小时后，从手术室里出来的那一刻，她知道自己失掉了四分之三的卵巢，她在心里告诉自己，她已经不是一个女人了。

接下来的十年就这样浑浑噩噩过去了，每当看到与她同龄段的女工们送孩子上学，牵着孩子的手幸福地走在大街上，她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。那种想得到一种东西却永远也渴求不到的焦灼，只有她最能体会到。

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，突然把她拉回了现实。她急忙回头一看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她竟离开了落叶满地的人行道，走到了机动车道上。司机绕着她开了过去，似乎还带着隐隐约约的怒气。

杜月季定了定神，重新回到了人行道上。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，有一个蓝色顶棚的报刊亭。一本崭新的《山西青年》杂志吸引了她的目光，一直爱看书看报的她，因为自己的病早已疏远了报刊。突然看到的这本悬挂在报刊亭外边的杂志，让她产生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。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冲动，她毫不犹豫地就买下了这本杂志，拐进了街心公园。

冥冥之中，因为买了这本杂志，从此改变了她的人生。她看到了杂志上一篇介绍治疗男女不孕症的文章。“于英奇”三个字，她深深印在了脑海里，是那个医生的名字。

三个月后，长治市某衡器厂突然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：一个被切除了四分之三卵巢的女工，经过河南一位名医的“函诊”，竟然奇迹般地怀孕了。一时间，名不见经传的衡器厂突然响遍了长治市的大街小巷。当地报社、电视台的记者，突然就包围了这个厂子，厂里的值班电话快成热线电话了，厂长忙得像召开世界高层大会的外交官，上个厕所都有一大帮子人在后面紧紧跟随着。

而我们的这个故事的女主角却失踪了，急得记者们围着厂长的办公室嗷嗷直叫，厂长也急得满头大汗，一遍遍问着车间主任。

原来，杜月季请了事假，正躲在路边的电话亭里，给她河南的恩人打电话报喜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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